袁安平回到家,长长的舒了一口气,把自己砸到了床上。今天去检查他脖子上那个“兽皮痣”在医院中前后奔波属实是把他累的不轻。毕竟像这种长毛的痣还是要去定期复查的好,即使十五年来这颗痣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袁安平掏出手机,刷起了视频。袁安平是一个实打实的“福瑞控”。即使他不会画画、没钱给兽设约稿,更不可能会有兽装,但这并不影响他构建属于自己的兽设“晦溟”。哪怕这只是一堆文字,却也能映射出他所热爱的。
然而这种舒适并没有持续多久,手机中传来几乎重叠的两条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音。屏幕顶端弹出一条语音消息通知,又几近同时的被另一条老师发的消息通知所覆盖。袁安平心里咯噔一下,还是点开了通知。
群里,老师发了一条通知:
@全体成员 作业:‘家乡变迁’个人研究报告,5000字,要附实地调研照片,周五放学前交文档和PPT。课代表周五放学前收齐放我办公室。
“!……”(叹了口气)“啊……卧槽……今天星期一啊……都晚上了……刨掉今天,还有星期二、星期三、星期四、星期五,拢共就四天!你让我写五千字,还要附带实地调研图片的文档和PPT!?”袁安平崩溃道,但他依然在群里回复了一条“收到”。
袁安平退出聊天界面,看到还有一条消息,是妈妈发来的。点开是一条语音:“儿子,妈刚给你报了个作文班。你写那作文啊,跟挤牙膏似的,你妈我愁啊。哎,这不正巧,你王阿姨说她儿子上了这个课以后,下笔如有神呐!我赶紧托她帮忙说好话,好不容易才塞进去。今晚六点第一堂课,你麻溜儿的给我准时到!每天一节课,两个小时,给我好好上。这钱花得我可肉疼了,你别不当回事儿,听见没?”
袁安平如遭雷击,前有五千字、带PPT和实地调查照片的作业,虽然这作业拼一拼勉强还能搞得完,可后还有每天两个小时的作文班。就这,还是不算路途时间的。这样子下去这个作业根本搞不完啊。
袁安平趴在床上,手指插进头发中崩溃且痛苦的抓挠。良久,理智才艰难的重新占据上风,他告诉自己,现在必须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。
“唉……实在不行我看看能不能自己硬写?可那是五千个字啊,还要做PPT,还要拍照。无论怎么算,时间上都根本来不及啊……”
“或者跟老师讲一讲,求个情,看看能不能宽限几天?”
可一想到老师那一贯以来的“废话越少,事越重要,也越没得商量”的风格,他就知道这个方案也行不通。
“或者实在不行,让AI帮我写一份交差了事?不行不行,光是交一份不是自己的东西,心里就膈应的慌。何况之前有一个让AI帮忙写作业交差了事的,且不说全校通报批评,他那作业现在还搁老师办公室那墙上挂着示众呢……我可不想在我们学校出名……”
……
所有的路都考虑过了,都是死胡同。袁安平仿佛被抽干了力气,瘫倒在床上,认命一般的想到:“唉,算了。妈妈终究是要知道的,把老师的消息转发给她吧。看能不能把那个课退掉……”
这个念头一起,袁安平反倒感到一丝平静。“反正都这样了,再糟又能糟到哪去呢?不如试试,万一能觅得一线生机呢?”
袁安平颤抖着手,点开班级群,把老师的消息转发给妈妈。每一步都好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
按下发送的那一刻,袁安平感觉压在肩上的那座大山像是瞬间化作齑粉随风飘散。即使他知道,这种轻松是虚假的,可能下一秒,一切就会卷土重来,从四面八方覆盖、包裹,将他彻底淹没在一片比之前更令人窒息的沉重里。
过了片刻,袁安平的手机响了起来。袁安平赶紧拿起手机,是妈妈发的语音消息。
“五千个字的报告?妈妈知道了,那你看啊,你平时作文不也写的挺费劲的吗?现在正好去把这个课上了,这个作业写起来也更轻松对不对?”
“所以说,这个课你更得去了,这不就是赶巧了嘛!妈妈钱都交了,名额也是好不容易才弄到的,你可不能打退堂鼓。六点钟必须得去,听见没?这就是对症下药,去了肯定对你有帮助。好了,别磨蹭了,赶紧准备一下。”
听到妈妈不由分说的结论,袁安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一股混合着委屈、不甘和绝望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喉咙,让他几乎哽咽。他明知反驳可能无用,甚至可能招来更多的说教,但那股被逼到绝境的冲动,还是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悬在了键盘上。他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,最后把心一横,用力按下了发送键。
“可那是五千个字!还有PPT和照片!本来赶一赶还勉强能赶得完的。现在再去上那个课,这个作业就真的彻底写不完了啊!”
过了片刻,妈妈的消息如预想般传来,是条语音。袁安平盯着那条消息,已经能想象到妈妈那理所当然的语气:“别人家的孩子都可以,你为什么不行?今天这课,你上也得上,不上也得上!”
袁安平深吸了一口气,还是点开了那条语音。不出意料的,妈妈那劈头盖脸的批评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:“你跟我讨价还价有什么用?还不是为了你好!你要是能独立完成,我一开始也不会给你报这个班!你不去上这个课你哪里能完成?你要是能独立完成,你说这个课会影响到你的进度,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个课给你退了。你既然没这个本事,你在这儿跟我争什么争?你拿什么写?啊?今天这个课,你必须去上!”
即便袁安平对此早有预料,但预料终究挡不住真实的伤害。世上大概唯有来自父母的不理解,能让人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,依然疼得超乎想象。
袁安平终究没有再跟妈妈说什么,仿佛支撑着他的什么东西突然断裂了,他颓然的把头埋在枕头中无声的啜泣。
这时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袁安平抬起头,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好久,最终还是拿了起来。是一个福瑞主播“杰小羽”的直播通知:
@全体成员 直播啦直播啦!
[链接] 屋顶还在,没被吹飞_杰小羽 - 哔哩哔哩直播
袁安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当他看到直播封面里那只小狼兽人的时候,大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。
「要是我能变成福瑞……会不会比现在好……?是不是就不用去写那些该死的作业、不用去完成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、不用拼了命的让别人满意、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己?」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同“落地生根”一般,开始生根发芽、野蛮生长,逐渐占据袁安平那因不理解而产生的痛苦。
“我在想什么?这怎么可能?”袁安平自嘲般的苦笑一声,摇摇头,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大脑。可这个念头早就在他的意识中生根发芽了,这个念头早在出现的那一刻,就已经不再是需要主动思考的想法了,而更像是一颗被埋在浅意识中的种子。
“算了,先去上课吧……作业……本来拼一拼也勉强搞得完,每天上两个小时课而已,熬夜赶总能熬的出来的……反正没人理解我,就算把身体熬坏了,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袁安平开始机械的收拾书包,去往作文班。一路上袁安平都沉默不语,回到家也闷闷不乐,因此他又被妈妈批了一顿。袁安平吃着晚饭,心里依然非常委屈,整个晚饭味同嚼蜡。
吃完晚饭袁安平回到房间开始解决那令他痛苦无比的作业。本来作文就不好的他想要解决这种作业就是难如登天,再加上傍晚的遭遇,让他几乎无法思考。即便如此,袁安平还是像挤牙膏似的硬生生憋出来不到30个字。即使这不到30个字已经令自己都感到不堪入目,但这依然让他枯坐在电脑前熬到次日凌晨2:30。
「之后还要再煎熬三天……哎……」
袁安平感到一阵无力,那兽化成福瑞的念头又开始浮现在他的脑海中,像是缠绕着他思绪的藤蔓一样,四处蔓延,挥之不去。
「唉,事已至此,先睡觉吧」
袁安平用尽最后的意志,将文档保存,电脑关机,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这一天让他的大脑太过疲惫,就连梦境都已无力编织。
第二天起床时,袁安平的身体像是用棉花打造的一般,软绵绵的。上课时,袁安平的状态看起来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猝死。熬到放学也不过是写作业和上作文课的又一次循环罢了……直到第三天晚上,袁安平已经连续三天熬夜写作业了,他感到整个人轻飘飘的,就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会飞升到兽星一般。突然,他感觉到脖子右前方那颗“兽皮痣”像是针扎一般开始刺痛。
「嘶啊……怎么回事?」
袁安平伸手摸了下他脖子上那颗兽皮痣,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,但是刚才那真切的痛感却又提醒他,这不是一个错觉。
「可是前天去复查,医生说没有任何问题啊……唉……就剩明天一天了,等后天交完作业,放学再去医院看一下吧……要是明天去医院,作业就搞不完了……反正应该死不了,何况又没人愿意理解我,就算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呢?」
直到第四天晚上,袁安平的思维已经混沌的像一缸墨水了,能支撑他完成作业几乎全靠本能。当最后一个字敲下,他意识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。那一刻,一种近乎本能的意识告诉他:你可以去休息了,一切都结束了。
也许是因为激动,也许是因为疲惫,袁安平颤抖着手按下了保存,觉得不够保险,又另存为了几个备份。他起身上床,或许是因为意识中那根弦松了开来,他刚一躺到床上,便沉入了睡眠的无尽深渊中。这一晚,他睡得特别舒服,还做了梦。他梦见自己成为了晦溟,自由自在的在山林间奔跑、跳跃,没有写不完的作业,没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更不需要为了满足任何人而丢失自我。他只需要听从内心的呼唤,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,无忧无虑,自由自在。